序 言姜德明现在,书话这种形式已经非常习见了。特别是在读书界,所有爱书者几乎没有不喜欢读书话的。中国文学史上出现的诗话、词话、曲话古已有之,名著多有,唯有书话似乎是近六十年始为人们所用,并逐渐流传,终于为公众所认可。到目前为止,人们对书话的理解仍各有不同,在理论和实践上,既无统一的定义,写法上也各行其是。书话的形式也许还要经过一段较长的时间的发展和探索,才能更臻完美,认识统一。现在,人们对书话范围的界定还比较宽泛,多数人把凡是关于谈书的散文、随笔,包括书的序跋,甚至较短的书评,一律目为书话。或者说,书话本来就内容宽广,可以无所不谈,不必强求统一。但,有些认识已经逐渐为更多的人所接受也是事实。如,书话源于古代的藏书题跋和读书笔记,并由此生发、衍变而成。书话不宜长篇大论,宜以短札、小品出之。书话以谈版本知识为主,可作必要的考证和校勘,亦可涉及书内书外的掌故,或抒发作者一时的感情。书话不是书评,即不是对一本书作理论性的全面介绍、分析和批评。书话不能代替书评。我常说,书话只要能够引领读者爱慕知识,并唤起他们爱书、访书、藏书的兴趣就好,不必过苛地要求它承担更多的繁重任务。40 年代初,我开始对新文学书刊发生兴趣。在课堂里无法满足的知识,只好到旧书摊前去探秘,开头是盲无所从,碰到什么是什么。一本曾孟朴的《鲁男子·恋》,曾经让我痴迷多时,误以为是新文学最伟大的小说。到了40 年代中后期,突然发现唐弢先生写的关于新文学的书话,一下子顿开茅塞,好像找到一位引我入门的老师。我羡慕他的藏书丰美,那些充满魅力的版本一直诱惑着我。我采取的是笨办法,循着他书话中提到的书一一去搜访。读唐弢的书话,打开了我的眼界,如读一部简明的新文学史。50 年代中期,我由《人民日报》读者来信部调往文艺部,在袁鹰同志手下编副刊。他是一位放手用干部的好领导。我在工作中偶有所想,一般都能得到他的支持。当时,袁水拍同志已请西谛先生为我们副刊开辟了《书林漫步》专栏,那当然是书话。这个专栏得到了知识界的好评,可惜所谈的都是古籍,距离一般读者的兴趣稍远。为此,西谛先生后来有意避开冷僻的版本,分别写了买书、分书、整书、访书等接近生活的题目。本来他还可以继续写下去,却因“反右派”、“大跃进”,以及他出访域外不幸遇难,这组文章遂成绝响。西谛先生为我们副刊刊载书话奠定了基础,功不可没。60 年代初,唐弢先生举家北迁。当他刚刚安好新居,我就贸然闯入,请他为我们写书话。他答应了,却流露出某种顾虑,问我:“现在还有读者对这类文章感兴趣吗?党报上介绍旧书版本会不会有人反对?”我打消他的顾虑,并同他一起商定,可以先从革命书刊和左翼文艺运动的书刊谈起,再一步步地涉及进步文艺,如文学研究会的诸大家和巴金等。所以,晦庵的书话一开张,便谈李大钊、鲁迅,以及国民党的禁书和革命者的伪装书。至于含有书斋趣味的藏书票、藏书印、线装书籍装帧等,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,那是在1962 年,作者在出版《书话》单行本时临时补入的。如此谨慎,今天的读者也许会大惑不解。在这以后,我又联系阿英先生写了近代文学丛谈,请陈原先生写中外读书小品,赵家璧先生写编辑忆旧,钱君匋先生写书籍装帧琐谈,李健吾先生写艺术短简,路工先生写访书见闻录,还有丁景唐、瞿光熙、胡从经等先生写的有关新文学的书话。以上有的虽然没有用书话的招牌,实际都没有离开书。我以为报纸副刊是发表书话的理想园地,不仅可以提高报纸的文化品位,也是普及文学史和培养读者艺术修养的极好方式。书话兴盛一时,到1964年强调阶级斗争,在意识形态领域实行“大批判”的时候就匆匆收场了。“文革”前夕,我已沉默,静候批判。因为报社已经抛开文艺部,背后整理铅印了十来种文艺部工作错误的专题材料,其中的两份,即关于唐弢的书话,以及读书随笔的。罪名之大、上纲之高已令人胆战心惊。到了“文革”开始,却又被“造反派”们当作“假批判、真包庇”,认为书话之类正是为30 年代的反革命文艺黑线摇旗呐喊,是有计划的一个阴谋活动。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,书话的兴衰,莫不与时代的政治起伏有关,这时候我才想起当年唐弢先生的顾虑并不是多余的。
。。。。。。